3月3日:一个新任委员的角色认知
“人贵有自知之明”。对我这位新任政协委员来说,用这句老话提醒自己很重要。记得第一次参会的时候,一位记者朋友采访,开头很客气地问:张委员,你作为教育界的代表,对某某问题有什么看法?我半开玩笑地解释说:较真起来,我不是教育界的“代表”。人大代表由选举产生,跟选民有清晰的委托-代理关系,但政协委员不存在这层委托-代理关系。教育界卧虎藏龙,若是竞争性选举,出任政协委员的可能是另外一些更有水平和能力的人。只不过,我来自教育界,所以会“被”公众和媒体看作是教育界的“代表”。这是我对政协委员身份的角色认知。
政协在法理上只是一个辅助性的政治协商机构,而不是决断性的国家权力机关,指望委员弄个提案政府必须得听,那就把自己假设成最高决策者了。这是不切实际的。按照现行的游戏规则,政府部门对政协委员的提案可以采纳也可以不采纳,但不管采纳与否,都得给提案人做正式回复,把办理理由说明白。
其实,只要想到这一层,政协委员发挥作用的空间就不小了。他们若是尽可能深入观察和了解社情民意,并结合自己的专业特长,提交一份高质量的提案,负有答复义务的政府部门想必会感受到压力。在当今中国,生态环境、收入分配、民生保障以及透明政府建设等领域的公共问题实在太多,如果委员们的提案在这类问题上反复聚焦,不断强化,政府部门感受到的压力就更大。从这个角度来观察,政协其实就是一个制度化的平台,借助这个平台,委员们可以将一些好的建议有效地推入政府系统的政策议程。
3月4日:代表和委员谁更应该“放炮”?
部分人大代表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像“政协委员”,部分政协委员仿佛有那么一点点像“人大代表”,他们的角色扮演好像有那么一点点“错位”了。
按照本然的制度设计理路,人大代表对政府治理应该“少美言多质疑”,政协委员对政府治理应该“小批评大帮忙”,可是,在相当一部分人那里,情形正好反过来了——两会期间“放炮”的多是政协委员,像是抢了人大代表的差事;一些人大代表呢,则更喜欢替政府说好话,像是端了政协委员的饭碗。
在制度安排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是国家最高权力机关,一府两院都从这个最高权力机关派生出来,所以,它们干得怎么样啊,人大代表就应该经常性地问一问。干得好自然要肯定,但更重要的是找出治理中存在的问题,多质询、多批评,以便改进。人大代表在质询政府工作的时候之所以理直气壮,法理上是因为他们经由一个选举程序获得了人民的授权。
政协在法理上不是国家权力机关,没有表达国家意志的功能,而仅仅是一个辅助性、咨询性的协商机构。所以,政协委员的产生不像人大代表那样实行选举制而实行“推举-委任制”。
人大的制度设计理路是,政府是我委托的,我就有权利对政府质询批评。而政协的制度设计理路则似乎倒了过来:人家觉得你不错,推举-委任了你,你照理就得给人家做点雪中送炭或锦上添花的事情,俗称“小骂大帮忙”。
3月6日:政协委员的“吹”与“说”
以我的认识,民主政治就是“说”的政治。动不动就拳脚相向,那样的政治很粗野。民主政治之好,就是让各种观点都“说”出来,借助一套制度化的规则和程序,在一个一个节点上,用和平的方式化解或平衡内部分歧。这样的政治才文明。但要使这种文明的政治良性运作,得有一个起码的条件,古希腊人叫做“请提出你的逻各斯”,换成中国式的表达就是请“说”出你的道理。好的民主政治要求以理服人,这同时也意味着,不同观点之间应进行理性的沟通、对话和协商。
在这个意义上,政协委员的参政议政就是“说”。有人可能会调侃,“说”了又没用,不等于白说嘛。我从第一篇日记开始就一直解释,政协在法理上不是一个决断性的国家权力机关。委员一“说”政府就得听,岂不成最高决策者了?那才是自我膨胀的“吹”。政府对委员的“说”——提案也是一种“说”——可以听也可以不听,但不管听不听,都得给委员做回复,讲清楚道理,让委员服气。反过来,委员要想使自己的建议被政府采纳,也得抓准问题,出好点子,说透道理,让政府服气。这样,委员的参政议政能力就很关键了。
3月10日:个别“领导型”委员在大会讲八股套话
大会发言是政协会议议程的独特设计,人代会没有这个环节。与相对宽松的小组讨论不同,大会发言的地点在人民大会堂,主席台上坐着大领导,下面是全体委员,场面很正规,发言人难免有心理压力。考虑到本土政治的实情,大会发言的时候,观点表达更审慎些,形式上照稿子念一念,都是可以理解的,不好过分苛求。
也许就因为没抱太高的期望,当我去年第一次参会听到一些委员的个性化发言时,真的有点喜出望外。我心想,今年提倡改会风,大会发言质量应该是更上一层楼,岂料三场下来,感觉一路下滑,至最后一场,听到个别“领导型”委员的八股套话,实在是坐不住,不由得一声叹息……
平心静气地说,今年多数大会发言质量不错,不少问题从调查研究中发现,有数据佐证,文辞表达也下足了功夫。略感遗憾的是两点:
1、发言立意偏重于“开药方”,文本形式看起来就是一个稍许复杂的提案。其实也未尝不可以换另一种思路。在国家治理中,一些问题政府没看到、没看清、没看全,或者,即使政府晓得问题在那儿,由于种种原因,不太愿意花气力解决,你把它找准,提出来,入情入理地强调一下,引起中央领导的重视,激起现场委员和场外受众的共鸣,效果不也是很好吗?
2、发言形式一律照本宣科,少了些令人期待的感染力和冲击力。西塞罗所称的那种修辞术和雄辩术,咱中国人打小没好好训练过,但如何开题、如何设问、如何铺展,用什么方法使你的演讲引人入胜,也不是多么高深莫测的秘诀,揣摩揣摩还是能掌握一点的。去年一位年轻的委员,将文稿内容熟记于心,虽未脱背书痕迹,但终究有些演讲的味道,所以引来了现场最热烈的掌声。可惜今年没有出现这样的场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