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9月21日,是程千帆先生的百年诞辰,南京大学文学院拟在9月和10月举办名为“百年千帆”的系列纪念活动。笔者作为此次活动的主要筹办者,谨以此为题撰一短文,以示对先生的怀念。
程先生的人生道路中充满了艰难和坎坷:他自幼生活在一个清贫的家庭里,依靠课余写稿获酬才读完了大学。1936年,程先生自金陵大学毕业,回母校金陵中学任教一年。次年,抗日战争爆发,他避难至安徽屯溪,在安徽中学任教。此后辗转于长沙、武汉、重庆、康定等地。直到1940年才重归教育界,在四川乐山技艺专科学校任国文教员。一年以后,又先后任教于在乐山的武汉大学、在成都的金陵大学、四川大学和四川省立成都中学。1945年抗战胜利后,才回到武汉大学任副教授,从此在珞珈山下生活了三十二个年头。1947年他升任教授,后又任中文系系主任。共和国成立以后,程先生以满腔的热情迎接新时代的到来,他积极地学习新的文艺理论,并积极地按照新的教育方针来安排中文系的工作。此时的程先生在学术上已经成熟,而且形成了独特的学术理念。他在教学上也已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并掌握了卓有成效的教学方法。其时程先生尚不到四十岁,正处于精力弥满的盛年,如果他能在常态下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那将在学术和教学两个方面获取何等丰硕的成就!可是,正如古语所说,“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转眼到了1957年,程先生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被视为人民之敌的“右派”,而且是武汉地区的“大右派”。他象千千万万正直、善良的知识分子一样,从此被剥夺了一切权利和尊严。一位循循善诱、诲人不倦的良师从此不能登上讲坛了,一位才华横溢且正当盛年的学者从此不能平静地安坐在书斋里了。他的学术生涯和教学生涯中突然出现了长达十八年的断层,而他发硎初试的学术理念和教学思想也突然被埋入了历史的尘封之中。
幸而天道好还,多灾多难的祖国终于迎来了拨乱反正的新时代。1978年夏天,山东大学的殷孟伦教授、南京师范学院的徐复教授和南京大学的洪诚教授在苏州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他们不约而同地谈到其同门好友程千帆先生的厄运,非常同情其不幸遭遇,认为必须为程先生重新找一个工作,于是商定联名向南京大学校长匡亚明推荐。洪诚先生回南京后就向匡校长汇报了这一情况,匡老立即决定聘请程先生为南京大学教授,并派当时任中文系副主任的叶子铭教授马上到武汉去接洽。叶教授到武大后,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在东湖边的一所小屋里找到了满头白发的程先生。此时的程先生,已成为每月领取50多元退休工资的街道居民。祸不单行,与他一同尝遍人生艰辛的伴侣沈祖棻教授不幸于1977年遭遇车祸逝世。然而程先生并没有沉溺在苦难中不能自拔,他立即答应了南京大学的聘请。于是,武汉的街道居民名单中少了一个名字,而南京大学的莘莘学子则有幸得到了一位学识非凡且循循善诱的好老师。时隔多年之后,在南大为程先生庆祝八秩寿辰时,程先生当众对匡校长表示感谢,引东晋习凿齿对桓温所说的话:“不遇明公,荆州老从事耳!”听者无不动容。的确,如果不遇匡校长,程先生也许还要当多年的街道居民,那将是学术界多大的损失,那将是南大学子的多大损失!
1978年8月,程先生来到南京大学,就任中文系教授。南京大学的校园,就是当年的金陵大学所在地。三十多年前,程先生就是在这里受教于黄季刚等大师,从此走上了专治古代文史的学术道路。也正是在这里,他遇到了沈祖棻这位同甘共苦数十年的人生伴侣。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勾起他的回忆,抚今追昔,感慨万千。然而此时程先生的当务之急不是回首往事,而是展望未来。他已经六十六岁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使他早已满头白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程先生决心要把被耽误的光阴夺回来,他带着满腔的热情开始了工作。程先生为自己制定了两个宏大的计划,一是对自己几十年的学术思考进行总结,写成著作贡献给学术界。二是抓紧时间培养学生,努力弥补十年动乱造成的人材断层。对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来说,这两个任务谈何容易!然而程先生经过十多年的奋斗,终于在两个方面都取得了卓异的成绩,使他的人生中出现了奇迹般的晚年辉煌。
中国自古就有“发愤著书”的传统。程先生曾被发配到农村劳改,也曾被无休无止的批斗。在那些岁月里,程先生当然不能操笔作文,但常常在心里进行学术思考,这实际上就是“打腹稿”式的“发愤著书”。于是,一旦大地春回,程先生的思考结果就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了。程先生在文革结束后推出的学术著作,正是他“发愤著书”的结晶。
程先生的学术研究范围很广,在2000年出版的《程千帆全集》中,收入的著作多达八类:第一类是校雠学著作,即《校雠广义》。校雠学本是一切学术的门径和基础,本书对校雠学的几个重要部分进行全面系统的论述,且将论述重点由历史源流转向实际应用,极便学者。 第二类是历史学著作,即《史通笺记》。此书以“笺记”的形式对前人研究《史通》的成果进行总结,并且提出了许多独到的见解,发前人所未发。第三类是文学批评史著作,即《文论十笺》,此书从浩如烟海的典籍中精选出十篇重要的文论著作,先作详赡的笺注,然后结以案语,颇能帮助读者领会文章的现代意义。第四类是古代文学论著,即《闲堂文薮》、《古诗考索》、《被开拓的诗世界》三种,都是论文集。这些论文是程先生学术造诣的标志。小至字句意义的辩析,大至整个古典诗歌的内在规律的探讨,都能从研究具体作品入手而导出有普遍意义的结论,为学界提供了方法论的启迪。第五类是文学史著作,即《程氏汉语文学通史》和《两宋文学史》两种。前一种是程先生与门人程章灿博士合著的,故书名冠以“程氏”二字。本书不满足于提供文学史的某些断片或轨迹点,而是力图描绘出一条完整的线索来。《两宋文学史》是程先生与吴新雷教授合著的, 它在清晰地勾画各种文体内部的发展脉络的同时,也对不同文体之间的互相影响进行了论述。第六类是文学史专题研究,即《唐代进士行卷与文学》。文学史界长期聚讼纷纭而不得确解的一个问题,即唐代科举对文学到底有何影响,在本书中得到了令人信服的解答。第七类是古代诗歌的选注评析,即《古诗今选》、《读宋诗随笔》两种。《古诗今选》从选目、注释到讲解、评析,都很有特色,充分体现了向诗歌审美本质的复归。《读宋诗随笔》则以“随笔”的形式来评析作品,既有许多关于宋诗的真知灼见,又出之以平易晓畅的文字,真正做到了深入浅出。 第八类是诗文作品,即《闲堂诗文合抄》和《新诗少作》两种。程先生出生于诗人之家,自幼即与诗结下了不解之缘,平生始终不废吟事。可惜他遭遇坎坷,平生诗作只残存二百余首,故与其文言短文合为一集。程先生青年时代曾热心于新诗创作,留存下来的新诗作品编成《新诗少作》,是现代诗史上不可忽略的一个记录。此外,《全集》还收入了回忆录一种,即《桑榆记往》。程先生的一生经历曲折,数次遭遇沧桑世变。他年青时及见许多学术宗师,如黄季刚、胡小石、刘衡如、胡翔冬、吴瞿安、汪辟疆等,都是他亲承音旨的老师。又如陈寅恪、朱光潜、朱自清、庞石帚等,都是他有所请益的学者。他的夫人沈祖棻教授是当代杰出的女词人,患难夫妻,文章知己,学术上多收切磋之益。凡此种种,都成追忆,这部回忆录不仅是程先生个人生平事迹的记录,而且是时代的一个缩影,从中可见一代学人的嘉言懿行和歌哭悲欢,具有学术史的意义。
从《程千帆全集》的内容可以看出,程先生的学术视野十分宏阔,研究领域相当广泛,从而取得了多方面的成果,这部五百多万字的文集,是他一生下上求索的结果,是六十年心血的结晶。作为一位学者,一生中能有如此成就,已足以自慰了。然而在程先生自己对人生价值的追求中,培养人才才是最重要的工作。他常常引《庄子》的话说:“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在他看来,弥补文革所造成的损失,让光辉灿烂的中华文化后继有人,这是重中之重,急中之急。于是,程先生一到南大,就怀着虔诚的心愿重新走上讲坛。他不顾年老体弱,亲自为本科生上大课。他在课堂上神采奕奕,精神抖擞,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他的身体特别健康,其实程先生曾经受过二十年的折磨,体力并不充沛,他是在用全部生命进行拼搏。 年龄不饶人,几个学期之后,程先生的健康情况不允许他再上大课了,他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大教室,转而以培养研究生为主要的教学任务。八十年代初,百废俱兴,学位制度也应运而生。程先生被推选为中国古代文学专业的首批博士生导师,他带出一批硕士生后,又于1982年开始招收博士研究生。经过十多个寒暑,程先生培养了硕士九人,博士十人,数量也许不算多,但质量却是上乘的。时至今日,“程门弟子”以及程门的三传弟子,已经成为南大中国古代文学这个国家重点学科的主体力量。程先生的学术理念乃至学术风格,都为这个学术团队打上了深刻的印记。
古语云:“经师易遇,人师难遭。”易以现代的术语,我们也可以说优秀学者易遇,优秀导师难遭。程先生就是一位极其优秀的研究生导师。他亲自为研究生主讲了“校雠学”、“杜诗研究”等课程,这些课程以训练治学方法为目的,而且是因材施教,精心布置的全面训练。程先生认为光写一篇学位论文是远远不够的,他坚持主张研究生在选题之前一定要用一年或一年半的时间来认真研读经典。一句话,程先生认为培养研究生的最终目的并不是获得学位,而是成为真正的研究人才。所以,程先生亲自设计了南大中国古代文学学科的研究生培养模式。这个模式的基本精神就是,古代文学是传统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由于古代的学术是一个整体,所以研究古代文学绝对不能与史学、哲学分离开来。所以不管研究生的研究方向是哪一个时段的文学,也不管他们的论文会选择什么题目,都必须对古代典籍进行一定数量的研读。于是,《论语》、《孟子》、《老子》、《庄子》、《左传》、《史记》、新、旧《唐书》几乎成了每一个博士生的必读书,更不用说《诗经》、《楚辞》、《文选》、《文心雕龙》等文学典籍了。
经过严格的典籍研读之后,研究生才进入论文写作阶段。在指导研究生撰写学位论文上,程先生付出了更多的心血。程先生认为写论文是一次最好的锻炼,千万不可避重就轻、只求通过答辩。所以他指导的研究生大多选取了有一定难度的题目,例如《大历诗风》、《江西诗派研究》、《江湖诗派研究》三篇学位论文,分别对诗歌史上的几个重要课题进行了较深入的研究,出版后颇得学术界的好评。其次,程先生对于学位论文的撰写有严格的规范要求。他要求学生一定要保证材料的可靠性,绝对不能剽袭成说,还要求学生要具有问题意识,并勇于创新。时至今日,程先生所指导的学位论文大多已经公开出版,它们不但在操作上符合规范,而且体现出开拓精神和严谨学风。显然,程门弟子的这种学术品格,正是程先生倾其心血陶铸而成的,这是程先生一生教学工作的结晶。
在学术研究和教书育人两个方面,程千帆先生都取得了卓著的成就。然而我们应该看到这毕竟只是程先生在晚年重新获得工作权利以后做出的成绩。事实上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程先生在武汉大学任教时,他在学术上已经成熟,已有学术著作出版。他在教学上也已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已成功地培养了吴志达、周勃等优秀人才。可是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程先生的教学生涯中突然出现了长达十八年的断层。等到大地春回,程先生已从年富力强的中年进入垂暮之年。尽管程先生以老骥伏枥的精神发愤努力,但毕竟健康欠佳,精力有限了。“千古文章未尽才”,明末夏完淳这句诗的本意是惋惜才士未享天年。程先生享年八十有八,可算寿登耄耋,但竟然也使人产生“千古文章未尽才”的慨叹!在程先生百年诞辰即将到临之时,笔者提笔撰文,忽然想起夏完淳的诗句,感慨莫名。
